近来颇有些热闹,大约是假期到了的缘故。街头巷尾,谈论的无非是哪里可以去,哪里值得去。翻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报,上面赫然写着热门世界旅游城市几个大字,仿佛只要去了那里,人的灵魂便立刻高尚了起来,连呼吸的空气也是甜的。然而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这所谓的“热门”的。大抵是因为从众罢。中国人向来喜欢凑热闹,仿佛冷清便是罪过。于是乎,巴黎的铁塔下挤满了人,东京的十字路口堵满了心。人们举着手机,像举着救命的稻草,拼命地摄取光影,生怕漏掉了一寸风景。待到归来,翻开相册,满满的都是人头,唯独不见自己的脸。这便是旅行意义么?我大约是不能理解的。
譬如巴黎,世人皆道是浪漫之都。我有一位朋友,前几日刚从那里回来,面色颇有些憔悴。问他如何,他说:“不过是些石头罢了。”埃菲尔铁塔是铁的,卢浮宫的蒙娜丽莎是画的,塞纳河的水是流的。然而游客们不管这些,他们要的是一张票,一个章,一种“我来过”的证明。商业化的浪潮早已淹没了那座古城,街边的咖啡贵得离谱,味道却大抵是国内速溶的水平。人们在那里排队,不是为了喝咖啡,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巴黎喝咖啡。这究竟是谁骗了谁,大约也只有天知道了。更有甚者,为了买一个印着铁塔钥匙扣,能在商店门口站上半个钟头。那钥匙扣 Made in China,漂洋过海又回到了中国人手里,还要付上几倍的欧元。这其中的曲折,颇有些滑稽,然而大家是乐此不疲的。
再看东京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秩序井然,街道干净,霓虹灯闪得叫人眼晕。人们说这里是热门世界旅游城市的典范,文明得近乎刻板。然而在这文明的外壳下,藏着的是怎样的疲惫?游客们穿梭在涩谷的人群中,像沙丁鱼一样被挤压。他们寻找寿司,寻找动漫,寻找一种异域的慰藉。然而真正的日本,或许并不在那些游客扎堆的浅草寺里,而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巷深处,在一个老人沉默的背影里。但游客们是不屑于去的,他们只要打卡,只要发朋友圈,只要点赞。若是去了无人知晓的地方,回来便没了谈资,仿佛这趟旅行便白跑了似的。这种心态,大抵是将旅行当成了任务,当成了向他人展示的资本。
我常想,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出发?是为了逃离当下的苟且,还是为了奔赴另一处的苟且?现在的游客,大抵是带着枷锁去流浪的。心里装着工作,手里装着手机,眼里装着别人眼中的风景。他们到了热门世界旅游城市,却看不见城市。他们看见了商品,看见了价格,看见了排队的人群,唯独看不见生活。曾经有个案例,说是某位旅行者,放弃了所有的攻略,只带了一张地图,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。那里没有热门世界旅游城市的喧嚣,没有导游的喇叭声。他在那里住了几日,看云卷云舒,听鸡鸣狗吠。归来后,他说这才是生活。然而这样的人,终究是少数。大多数的人,还是愿意花钱买罪受,愿意在拥挤的人潮中,寻找一种虚幻的归属感。
这大约是一种病。一种现代都市特有的焦虑症。仿佛如果不出去走走,便会被时代抛弃。于是热门世界旅游城市成了药方,不管对症与否,先吃下去再说。结果呢?病未好,钱包瘪了,身心俱疲。然而下次假期,依旧是要去的。仿佛这是一种仪式,一种不得不完成的使命。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而真的旅行者,大约应当敢于直面冷清的街道,敢于正视内心的孤独。不必非要去那些被捧上神坛的地方,不必非要随大流。世界很大,风景很多,何必非要在人堆里挤出一条路来?
然而这话是说给有心人听的。对于大多数被裹挟在洪流中的人,热门世界旅游城市依旧是一个梦,一个五彩斑斓却触不可及的梦。他们依旧在收拾行囊,依旧在查询机票,依旧在憧憬着那次能够改变人生的旅行。哪怕明知前方是坑,也要跳下去看看坑底是否有金子。夜已深了,窗外的车流依旧喧嚣。我想,那些正在飞机上的人,大约也是睡不着的罢。他们想着明天的行程,想着要去哪个景点拍照,想着回去如何向同事炫耀。他们离热门世界旅游城市越来越近,离真正的自己,却似乎越来越远了。这其中的滋味,旁人大约是体会不到的。唯有你自己,在某个深夜翻开照片时,或许会有一丝恍惚:那究竟是我在看风景,还是风景在看我?罢了,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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